两台大大的柜式空调散出冷气；男人身上的汗水味，女士身上的杂牌香水味，还有前面那个大叔叔身上的醋味，混合出一种奇异的味道；后边几个老妇互相唠家事，腔调奇怪，就是同为重庆人的我，都没听懂；还有背兜里面的婴儿啼哭，母亲轻轻安慰的声音。
这就是车站。
我就站在侯票队的末端，这已经排出了侯票大厅；人群都快蜿蜒到马路上去，前面是黑压压的人群，上面是金灿刺眼的阳光；后面是拥挤的出租车，司机在喊人，车堵得比人还厉害。
这就是五一。
约十分钟，我就向前挪揄了几小步。张望旁边，有一队较之这队要短些，就立刻走去接在后头。前面那个人穿黑色大褂，背颈黝黑，头发乱糟糟的一团，背上扛一大麻袋的东西，体积已经超过他，手上还提了另外一个布袋，隐隐可以看到一个铁锅柄。看到这队人少，马上又有一些人跟来，站在我身后第一个是一个运动衫的青年，浓眉大眼，一头短发，精神得很。第二个是一个年近五十的阿姨，身材不是很高，素装裹身，却有点“泼”的意味。
我就这么等，心里想着：“要是能够插队，一下插到前面，不就大大的省时间。唉，可惜我不是军人，不然就可以优先买票。”后来我又否决了：“应该每个人都想去插队，那些比我高大的人都不敢去，我怎么能行？”
有这种想法却不可耻，因为如果有人不想插队，那他要么是个不珍惜时间的人，要么他就不是人——超然世外，对争夺已无意。
半个小时过去，终于，有“胆量”的人来了。来的是一个彪形大汉，身高八尺，还有些胖，衣服已经遮不住微微发福的肚子。他倒也直接，一下就瞄准了背大袋子农民前的缝隙，一下就站在他前面，什么话也没有说，什么多余的动作也没有，好像理所当然。
但农民要发言，用很土的腔调道：“你凭啥子站在我前面啊。”胖子不说话，静默以对。
农民工也不说话了，用力一抽，胖子就跌开。胖子站起，道：“你让我在这买票不行吗？”农民挺了挺背，背上的袋子里就丁玲桄榔的一阵乱响，我估计也是一些家具，他道：“你也不能插在我前头啊。”胖子又站起来，瞪了他一眼，又往他前面站，他这次也用了些下盘功夫，不料农民工双手托住他的腰，低吼一声：“给我出去哟。”胖子的人就又跌出去了，险些站立不稳，旁边的人把他扶住，略带讥笑的语调道：“哎哟，小心点哦。”
胖子的脸有些红了，“哼”了一声，站在农民工前面那位女士前面，农民工有些生气了：“你还不是站在我前面啊！”不知后面谁叫了一声：“你让开哦。”许多人附和，“你凭什么插队，我们等了这么久。”“我们都等了两个小时了。”
喊骂声不绝于耳，几个年轻人拽着他的衣袖将他拉出来了，他甩开他们的手，灰溜溜的走开。
我感觉这闷热仿佛都变成了一种令人舒泰的温暖。
又是漫长的时光，售票员道：“票卖光了，要等一会。”大厅中不时听到人在叹气。
我正觉得刚刚的事好笑，此时又来了一位。他平平地脑袋，戴一正正方方的眼睛，身材瘦小。他站到我的身后，对着后面那个中年妇女道：“我刚刚就在这里的，后来有事出去了。”我有些生气了：“他简直在放屁，我一直站在这，他从来没来过。”那个妇女略带不屑道：“我和我弟娃一直都排在这里，没看到你啊。”小眼镜用尖尖的声音说道：“反正我原本就排在这的。”
这时那个农民倒真的没说话，因为小眼镜插在他的后面。
“让开哦。”妇女怒喝。
小眼镜的脸色一下紫一下红，用手挺了挺鼻梁上的眼镜，像极了斯文人。那个穿运动衫的青年，也就是妇女的弟娃，回过身，一把推开他，把他按在地上。小眼镜站起来，强词夺理道：“我又没站在你前面。”青年又把他推到，瞪着他。小眼镜被他瞪怕了，仿佛都站立不起。后面又响起了刚刚那个声音，那些正义的，却来得有些晚的声音如一石激起千层浪在大厅中回响。
他的命运，和之前的胖子相同。
一样的红脸，一样的灰溜溜。
这一串的事件给了我前所未有的开心，时间的漫长，人心的烦躁仿佛都消失得无影无踪。在没有警察的情况下，有一种冥冥的力量，他指引着人们为自己的权益做斗争。
回看那些人，像是舞台上的花旦，取悦着芸芸众生。
